
今年8月一個平常的星期三下午,新西蘭插畫家兼作家吉賽兒‧克拉克森(Giselle Clarkson)在家中後花園有意外的發現。她住在新西蘭北島的懷拉拉帕(Wairarapa),在首都威靈頓以北約一小時車程。這天她整理家中後園的植物時,看見一隻蝸牛在一棵白菜上歇息。吉賽兒原本想隨手將牠丟走,但下意識覺得這隻鍋牛跟平常的不大一樣。
吉賽兒在《新西蘭地理》(New Zealand Geographic)雜誌工作,對蝸牛有多少了解。她憶述:「我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,這是不同的物種。」後來她意識到這隻蝸牛的殼是向左旋轉的。
吉賽兒為這隻小蝸牛起了名字叫內德(Ned,源自動畫《辛普森家庭》裡的左手鄰居Ned Flanders)。她將蝸牛放在一個魚缸裡,並在裡面擺放西蘭花和甜菜幼苗,還有一塊長滿青苔的岩石和一些樹皮。
接著,她與《新西蘭地理》合作,在雜誌的社交媒體上號召民眾在自家花園、公園裡搜尋左旋蝸牛,因為左旋蝸牛難以找到同類交配。
左撇子在人類社會並不罕見,大概也不會影響他們結識異性。但在蝸牛的世界裡,左旋蝸牛不但稀有,而且不易找到伴侶,可能終生獨身。
在自然界裡,對稱往往是常態,如花瓣、翅膀、魚鰭大多呈現左右對稱。然而,蝸牛卻違反這個規律,牠們的殼並非對稱,而是呈螺旋狀,絕大多數往右旋轉。根據英國皇家學會(Royal Society)的研究指出,在全世界最常見的小灰蝸牛(Garden snail)中,每四萬隻才會出現一隻左旋蝸牛。科學家甚至稱牠們為「蝸牛之王」(Snail kings)。
這些「王者」卻面臨孤獨的宿命。左旋蝸牛不只外殼與眾不同,連體內構造也與右旋蝸牛完全相反,包括生殖器官。蝸牛屬雌雄同體的生物(hermaphrodites),即兼有雄性和雌性的生殖器官,在交配時,一對蝸牛會將生殖孔(genital pore)貼合,以交換精子或精莢(Spermatophore)。然而,左旋蝸牛的生殖孔長在右側,難以與右旋蝸牛順利交配。
英國諾丁漢大學(University of Nottingham)的生命科學學院副教授安格斯‧戴維森(Angus Davison)把這種情況比喻為兩輛從對面駛來的巴士,兩位駕駛倫敦雙層巴士的司機可以停下來,透過車窗聊天,但倘若對方是紐約巴士的司機就行不通了,因為他們的軚盤在車的另一邊。
《新西蘭地理》主編凱瑟琳‧沃爾夫(Catherine Woulfe)說:「我們希望透過這個方式讓大家重新感受自然。這是輕鬆有趣的切入點,同時也希望引導大家思考更多議題,例如園藝、如何理解自然世界,甚至是生殖的奇妙奧秘。」
事實上,《新西蘭地理》並不是首批發起為左旋蝸牛找尋交配對象的人。2016 年,諾丁漢大學的戴維森發現了一隻左旋蝸牛,取名Jeremy。為了研究蝸牛的「左旋」是否具有遺傳性,研究團隊發起了名為snail love的網絡行動,為Jeremy尋找同樣左旋的另一半。
戴維森先後在英國薩福克(Suffolk)和西班牙馬約卡島(Mallorca)找到左旋蝸牛Lefty與Tomeu。不過,Lefty和Tomeu均對Jeremy不感興趣,彼此卻「互生情愫」,生下了170隻蝸牛寶寶,但全是螺殼右旋的。
Jeremy要等到半年後,才順利和Tomeu交配,並產下56隻小蝸牛,也全是螺殼右旋的。Jeremy在2017年10月11日離世,享年約兩歲。
戴維森推測,左旋蝸牛的特徵並非穩定的遺傳基因,可能是由母體的基因決定的。數年後,科學家終於揭開了左旋蝸牛的秘密。
2019年,日本中部大學(Chubu University)著名生物學家黒田玲子帶領的研究團隊用CRISPR基因編輯技術,確認名為Lsdia1的基因能控制蝸牛殼的旋轉方向。當這個基因被剔除時,實驗中的蝸牛全都長出左旋的殼。研究同時也揭示了所謂「母體效應」(Maternal effect):蝸牛殼的旋轉方向早在卵子受精後的單細胞階段就已確定,主要由母體的基因決定。




